五日后,深夜。
大非川唐军大营悄然分出三万人马,人衔枚,马裹蹄,向南没入羌塘草原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。
冯仁披着厚重的毛氅,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。
他回头望去,大营的灯火在视线中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此行,或许真是绝路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程黑子,李积,苏定方……老兄弟们都在下面等着呢。
不过现在,还不是下去陪他们喝酒的时候。
他得先把活着的弟兄们,送回家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冯仁收回目光,“天亮前,必须越过第一道山梁。”
身后,三万唐军沉默前行,脚步踏碎荒原的寂静。
羌塘的风,与中原任何一处都不同。
它不是吹,是刮,是削。
裹挟着雪沫子和沙砾,刀子般割在人脸上。
天是铁灰色,地是苍黄色,无边无际,望不到头,也看不到任何活物。
偶尔有秃鹫盘旋的黑点,无声无息,更添死寂。
没有旌旗,没有鼓号,甚至很少人交谈。
只有皮靴和马蹄踏过冻土、碎石、以及开始返浆的沼泽边缘时,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声响。
“大总管,翻过前面那道山脊,应该就能避开吐蕃大队游骑的常规巡哨范围了。”
斥候校尉压低声音回报。
冯仁点点头,示意队伍继续前进。
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,心中计算着时日和路程。
论钦陵不是庸才,最多三五日,就会发现大非川正面的唐军“主力”异常安静,继而察觉南路这支奇兵。
他们必须在这之前,深入足够距离,做出直扑逻些的逼真态势。
“告诉弟兄们,坚持住。每多走一步,薛大将军和那十几万兄弟,就多一分生机。”
冯仁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临近几个军官耳中。
军官们默默点头,将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。
疲惫的队伍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气力,脚步加快了些。
第一日,在沉默和严寒中度过。
第二日午后,天气骤变。
铅云低垂,狂风卷起漫天雪粒,能见度不足二十步。
真正的白毛风来了。
“就地寻找避风处!快!把马拴在一起!人围成圈!”
冯仁厉声喝道,声音瞬间被风雪吞没大半。
训练有素的唐军迅速行动,依托一处背风的岩石坡地,将战马首尾相连围在外圈。
人则缩在内圈,彼此依靠,用毛毡、皮褥紧紧裹住身体。
风雪像无数鞭子抽打着这支孤军,气温骤降,呵气成冰。
冯仁被亲兵和契苾明紧紧护在中间。
他闭着眼,强忍着肺腑间翻江倒海般的绞痛和咳意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大总管,喝口酒暖暖。”契苾明递过一个皮囊,里面是烈性的烧刀子。
冯仁摇摇头,推开。
烈酒会暂时麻痹身体,但也会让伤口在温暖后更加敏感,甚至加剧出血。
他摸出孙思邈给的参片,含了一片在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