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虎厂这边,到了这一步,其实就已经不是单纯“保不保厂”的问题了。
前边楚天河把卖地和整体处置的路先堵上了,老师傅们也把压箱底的图纸、工艺卡和老检验单翻出来了。事情走到这里,谁都看得明白,红虎厂不是一点本事没有,是前些年一直没人真往“怎么把这点本事变成活”上动脑子。
可有底子,不代表就有活路。
这个理,其实也很简单。
你家里藏着祖传手艺,和现在外头真有人愿意掏钱买你的活,这不是一回事。
高卫东前面就一直在讲这个。
他说红虎厂不是一点东西没有,而是这些东西放到现在,不一定有人买,不一定能接单,不一定养得活全厂。
这话里头呢,有推责任的意思,可也不是全假。
因为老国企最怕的就是这个。你说自己有底子,有工艺,有老师傅,可外头不认,那还是白搭。
所以楚天河前边一说“把最值钱的那条线找出来”,后边真正要做的,就不是继续听老师傅讲老故事了,而是得找懂行的人来看看,这厂子翻出来的这些东西,放到现在到底还值不值一口饭。
这个事,光靠红虎厂自己说,肯定没说服力。
高卫东不信,外头人也未必信。
得找能说得上话的人来看。
所以第二天上午,楚天河就把东江精工和华芯那边的人叫了过来。
张得志来得最快。
他现在在东江精工那边已经是老师傅里的头面人物了,可一进红虎厂,还是那副老样子,手背在身后,先不说话,眼睛往车间里一扫,整个人就认真起来了。
跟着来的还有华芯那边的工艺工程师老周。
老周前边跟着华芯设备改造、模具和辅件线看过不少东西,对老设备和精密加工也有点眼力。
这两个人来,其实就很够用了。
一个是老工匠。
一个是现在线上真在用的人。
他们要是都看不出东西,那红虎厂这条线就真悬了。
高卫东看见这阵势,脸色其实已经不太好了。
因为他前边最怕的,就是楚天河不听他讲“厂子整体不行”,转头去找外头懂行的人来拆。真要是外头的人一看,发现这厂里还真有点可用的东西,那他前边那套“没活路、只能处置”的说法,就越来越站不住了。
顾言倒是心情不错。
前边几天一直在看账、看合同、看评估,越看越烦。现在好不容易从“死账”里跳出来,看点真东西,他反倒有精神了。
“老张。”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张得志说道,“今天你别给我讲情怀。”
“就一句话,红虎这点家底,现在还能不能拿出去换饭吃?”
张得志没接这句话,而是先走到那几台老精密机床边上,一台一台看。
看得很细。
先看底座,再看导轨,再摸主轴,再看床面磨损和手轮间隙。有的地方还特意蹲下去看,伸手在机床边角上一抹,再搓一搓手指上的那层灰。
他这一套动作下来,旁边的人都没说话。
因为真懂行的人,就是这么看东西的。
不是一上来先问产值、问市场、问前景。
先看它这东西还有没有根。
老张他们那帮红虎厂老师傅也都围在边上,神情比昨天还紧。
因为他们自己讲归自己讲,市里听归市里听,真要说能不能让后边的人信,最后还得看张得志这种人怎么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得志才慢慢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头看着楚天河。
“设备底子还在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老张那边几个人脸上明显都松了一点。
顾言也眼睛一抬:“说细点。”
张得志点了点头,指着东二车间那几台设备一台一台往下说。
“这台老磨床,年头长了,可底座稳,导轨虽然有磨损,但不是废了。重校一遍,配些新工装,做中小批量精密件是够的。”
“这台镗床更有意思,看着老,实际上当年用料重,前几年只要没让人瞎折腾,现在精度往回找还有空间。”
“还有这个检具台,老归老,框架挺正,改一改接老厂精密辅件也行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不快,也不拔高。
可高卫东听在耳朵里,脸色是一点点往下沉的。
因为张得志这几句话,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,前边评估公司那份“废铁价”报告,味不对。
不是说每台设备都金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