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三月

三月癸未,合阳。

黑子蹲在屋门口的地上,用木棍划字。
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”

爷爷坐在旁边,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,眼睛都不敢眨。

黑子划完“十”,抬起头。

“爷爷,你记住了吗?”

老农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。

“记住了。一横是一,两横是二,三横是三……”

黑子用木棍指着地上的字。

“那这个呢?”

老农盯着那个“四”,看了半天。

“四……四方框?”

黑子摇头。

“是四。爷爷你看,先写一个四方框,里面再写一个……”

他比划了半天,老农还是一脸茫然。

黑子不说话了。

他蹲在那儿,看着地上的字,又看看爷爷的手。

那双手,黑黑的,全是裂口,指节粗得跟树根一样。这双手握了一辈子锄把,没握过笔。

黑子忽然想起匠乙说的话:“你知道了,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,就能听懂他说什么。”

可他这会儿想的不是奏乐的人。

他想的是:爷爷要是学不会写字,以后他写信回来,爷爷还是看不懂。

他站起来,跑进屋里。

老农愣愣地看着他跑进去,又跑出来。

黑子手里多了一根麻绳。

他把麻绳在地上摆来摆去,摆成一个“四”字的形状。

“爷爷你看,”他说,“这是四。”

老农盯着那根麻绳摆成的字,忽然笑了。

“这个俺认得。”他说,“四。”

黑子也笑了。

他把麻绳收起来,又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“四”。

“爷爷,你再认这个。”

老农看了半天。

“四。”他说。

黑子点点头,又用木棍划了一个“五”。

老农又愣住了。

黑子又跑进屋里,又拿出一根麻绳……

雍城,秦宫。

嬴师隰立在廊下,看着远处。

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,在他身后站定。

“君上,各邑的人回来了。”

嬴师隰没有回头。

“怎么说?”

嬴渠梁沉默了一下。

“二百零七个孩子,都回去了。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一百二十三户,家里不让教。”

嬴师隰转过身。

“不让教?”

嬴渠梁点头。

“有的说,孩子要干活。有的说,学那些没用。还有的说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嬴师隰看着他。

“说什么?”

嬴渠梁低下头。

“说,学会了写字,就要被征走。不如不会。”

嬴师隰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有点苦。

“他们怕得对。”他说,“学会了,确实可能被征走。学不会,反而能在家种地。”

嬴渠梁抬起头。

“君上,那怎么办?”

嬴师隰望着远处。

“告诉那些孩子,不用教大人。”他说,“教更小的。教那些还不会走路的,教那些还在吃奶的。”

嬴渠梁一怔。

嬴师隰转过身,往殿里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
“渠梁,”他说,“你知道种地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

嬴渠梁摇头。

嬴师隰说:“最难的不是种下去。最难的是,等它长出来之前,你得先熬过那几个月。这几个月里,什么都看不出来,可你不能停。你得浇水,得除草,得防着鸟来啄,得防着虫来咬。那些孩子,就是咱们浇的水。”

他说完,走进殿里。

嬴渠梁立在廊下,站了很久。

安邑,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