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豹骑着马,从邺地回来。
城门口,有人等着他。
是李悝。
西门豹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去。
“相国怎在此?”
李悝没有答话,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李悝忽然作了一揖。
西门豹吓了一跳,赶紧扶住。
“相国这是做什么?”
李悝直起身。
“那一渠,十二里,灌田三千顷。”他说,“西门君,你做的,比我做的难。”
西门豹摇头。
“相国说差了。相国定的法,下官只是挖渠。”
李悝又摇头。
“法是我定的,可让法活过来的,是你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。
“那些老农,站在学舍外面听孙子念书。他们念的是什么?是《千字文》?是《法经》?不是。他们念的是希望。是你那一渠水,让他们有了盼头。”
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相国,”他说,“下官有一事想问。”
李悝看着他。
“问。”
西门豹说:“下官在邺地挖渠,老农问下官,田还是俺们的吗?下官说是。可下官心里没底。这法,能一直护着他们吗?”
李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西门豹一怔。
李悝望着远处。
“变法这事,没有人知道能走多远。”他说,“可只要那些孩子还在念书,只要那些老农还站在外面听,这法就死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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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梁,城外。
阿狗跪在一座新坟前。
坟不大,土还是新的。坟前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字。
他认得那些字。
是吴起让人写的。
“少梁之战战死士卒甲首之母之墓。”
他娘死的时候,没有名字。可吴起说,没有名字不要紧,她是战死士卒的娘,这就够了。
阿狗在坟前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。
是一小块木牌,上面刻着他娘的名字。
姒先生帮他查的,查了三个月,终于查到了。他姥姥的姥姥,传下来的一个姓。
姓姜。
他娘姓姜。
阿狗把那块木牌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又走回坟前,把那块木牌插在土里,挨着吴起让人写的那块。
“娘,”他说,“你有名字了。”
望乡岛,三月庚寅。
匠乙的孙子蹲在沙滩上,用手挖土。
挖了一捧,装进带来的布袋里。
旁边有人问:“阿匠,你挖土做甚?”
他头也不抬。
“我爷爷要看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爷爷要看这里的土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爷爷打了四十年铁。他说,他这辈子没出过海。我要让他看看,海那边的土是什么样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也蹲下来,开始挖土。
“俺也挖点。”他说,“俺爹也没出过海。”
不一会儿,沙滩上蹲了十几个人,都在挖土。
偃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徐璎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们挖土做什么?”
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带回去。”他说,“给家里人看看。”
徐璎没有说话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舟城的时候,那些老匠户说的话:走了很远的人,还记着来处。
这些人,走了很远。